暮色渐蓝

      几天前，纪委书记找到我，对我说：“中学教语文的高个子唐老师教过你吗？”我说：“唐老师曾经是我的班主任。”他说：“我可找对人了。他叫我给他找个老伴，我哪有办法，既然你也是他的学生，女同志热心肠，就拜托你了。”

      唐老师是我初一时的语文老师、班主任。北京师范大学毕业，曾是大学教师的他因受牵连被处理来到了小城，语文、历史、地理、政治都能教，还讲一口流利纯正的英语。他带我们班语文的时候，我是班长兼语文课代表。他的课教的很好，旁征博引，出口成章，但他唯一的缺点是不管不问学生，不强调课堂纪律。十多岁的孩子自制力是很差的，乱哄哄的教室听不见他的精彩授课，常常是他一个人口干舌燥地自我陶醉，同学们各玩各的，把几个想学习的好学生也给干扰耽误了。

      我对来我办公室的唐老师热情地说：“我会想办法，说说你自己的条件，你想找个什么样的。”唐老师腼腆但思路清晰地说：“我都到这个年龄了，找个能服侍我的人就行了。条件不要求太高，我有几万元，她跟我结婚的时候，我可以先给她两万，我的月工资2000元，一个外地工作的儿子每月还给我寄500元，够我们俩花的了。”年龄偏大，条件还怪优越呢。我答应帮他试试。

      从此，他就像个老上访户那样一天到晚往我办公室跑。一来可能是焦急；二来可能是寂寞。我倒很有耐心，同事们不耐烦了，常常叫我推辞掉，一个个都撇嘴说：“就他那样，上哪儿去找啊？”而唐老师则一再要求我介绍时替他隐瞒几岁。

      我充分发挥线长面广的工作优势，终于找到一个48岁离婚的做小生意的女人，因为生活的磨难使她看起来很沧桑憔悴。在我三寸不烂之舌的劝说鼓动下，女人动心了，答应见面。女人有两个孩子，女儿即将出嫁，不要操心。儿子还没有对象，她说能有人帮她娶一房儿媳妇也就满足了，那么大的年龄就全当自己给他当保姆了。

      唐老师再到我办公室的时候，我告诉了他女人的情况，我准备陪着他去见女人。唐老师害羞地要回去换件衣裳，我陪他一起回他家一趟。不会收拾的老年单身汉的家有股刺鼻的难闻气味。我没有进他的黑屋子，就在外面等他，他像孩子一样拿出几件让我给他挑选，衣服真不怎么样，既不新也不干净，我将就着选了一件。

      我们欢天喜地的去见他的对象。我巴不得女人看得上他，好照顾他晚年的生活。一路上，唐老师也激动地问这问那，我觉得他实在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。

      到了女人的生意摊前，吃苦要强、独自抚养两个孩子的女人的刹那间脸有点红。唐老师很不自然地看了她一眼，又随意问了问她摊上的东西的价钱。女人低头回答着，似乎没有多余的话说。我忙说我还有事，唐老师你在这，我走了。唐老师说我和你一起走吧。

      唐老师随我到我的办公室，我迫不及待问他印象如何？他说：“女人面相粗俗，不贤惠也不温柔，我不愿意。”老天！我84岁的唐老师嫌弃48岁的女人不温柔。他还说了女人应该怎么样的一大堆理论，我一句也没听进去，脑子只想着一件事：我恐怕是做不好老师的大媒了，他再老，也不肯降低对女人要求和标准的。

      因为是老师自己不愿意的，从此他不好意思再那么勤地来办公室找我了。有人相继告诉我，唐老师和儿女关系很僵，儿女都不愿养活他；唐老师到银行取钱最多只取十块钱。

      过了一段时间，唐老师对我说他在“婚姻中介所”登记了，交了20元报名费。又过几天，告诉我所里安排的女人不和他见面。又过了些时日，他说中介所没给他找老伴，他不打算在那找了，想要回20元的报名费。

      几天后，他说他去要了几次，要不回那20块钱，叫我帮他要回来。他还偷偷告诉我：“我特抠门，一分钱也舍不得花，花了心就难受，谁来我这吃顿饭我都心疼。”

      有天，我恰好办事路过那个中介所，我进去问了一下情况，所里负责人苦着脸告诉我：“我快要被你那个老师缠死了，为他的事我贴了不少钱，他总是不停地向我提要求，这山巴望那山高。总想找个七仙女那样的。报名费不能退”

      我回来后从自己身上掏了20元，告诉老师我把他的报名费要回来了。请他不要再去中介所了。

      每当我看见身穿油渍斑斑的衣服，浑身透着难闻的怪味，拎着几个小包子的唐老师在街上踯躅独行的时候，我的心就掠过一丝悲哀。满腹才华又较为富有的唐老师为何晚年如此孤单而凄凉呢？